▲講述主題:〈借魚和藥雞〉
▲講述者:黃冠強
▲整理者:何敬堯
▲講述時間:2020年11月29日、30日
▲講述內容:
我聽聞這個澎湖故事「借魚」的時間,大概是在2010年夏天。說給我聽的陳伯,如果人還在,應該年歲已過八十。當年,我在西嶼某個工地施工,陳伯則是負責當時地基施工的工頭。
有一天,因為颱風氣候下雨,無法施工,我們只好在工地附近的一個空房間內,就近看顧地基,深怕下雨潮濕,導致地基施工損壞。
因為無聊,就互相聊天。我很好奇陳伯為何身為澎湖人,卻沒有從事漁撈業,我本來以為他並非本地人,一問之下才知道事有蹊蹺。
我因為好奇心,問了陳伯許多次,最後陳伯拗不過我,答應跟我說明,但是要拿保力達或威士比來換,他才願意開口。
陳伯說,臺灣離島最多鬼事異象的地方,應該是澎湖,但是為何外人常常無從而知?
這是因為澎湖人討海無奈,就算心驚膽跳,還是得硬著頭皮出海討生活,既然無法避免,那起碼嘴巴該閉緊,以免在茫茫大海上,心頭不定造成幻象連連,一不小心喪失求生意念,或是出了差錯,就會枉死海上。
澎湖有著不說鬼怪異事的習俗,陳伯已不出海,所以他沒顧慮這些。但畢竟當地人長久習性,所以若要講起,需些黃湯下肚才能不顧習俗講出來。
原來,陳伯年輕時,是在親戚的船隊工作,直到遇到某事,他受了打擊,從此不再出海討生活。他決定下半輩子都在陸上打滾,寧願在陸上窮過日子,也不想在海上被嚇死。
影響陳伯不出海的這件事,陳伯稱:「借魚」。
陳伯的親戚是海上男兒,討海為生,但總是沒那機運。親戚跟別人同地點下網,別人滿載而歸,親戚卻空空如也。這
麼誇張的情況,鄉里眾所皆知。幸好親朋鄰居沒人嘲笑,但也無法出手幫忙。因為漁民們就算拿命去賭,也無法確定自己天天都有飯吃。而陳伯親戚則是越捕魚越窮,船舊屋破,真的是一家人都快窮死了。
陳伯親戚窮到走投無路,只好請臺灣來的算命仙算命,這一算才知道,這親戚沒有捕魚命,註定越捕越窮。但是身為澎湖人,哪有不捕魚的道理?
這島上除了捕魚,難有其他工作。後來,親戚不知道從哪邊聽來的消息,跑去跟神明作法祈求。沒想到這一求,竟讓這親戚變成每次出海都船艙滿載。很快的,親戚家越來越富有,破屋變新屋,小屋換成透天厝。除了房產變多,漁船也從小船變大船,最後還成了船隊。
當時,陳伯就是因為親戚拓展成船隊,需要人手而加入。陳伯說,當時是隨便下網隨便撈,幾乎都是滿載回港。甚至當其它船家都捕不到魚的時節,親戚的船隊依舊滿載,漁貨賣得了高價。
但是說也奇怪,陳伯親戚家的後代,只生女,無男丁,縱使有懷胎,都是流產,無流產胎兒都是女孩。
親戚拜了神,捕大魚,生孩無男丁,成了鄉里廣為流傳的事情。不過親戚無怨言,依舊天天勤奮出港討海。
陳伯回憶過往,當時真的是天天捕魚、搬漁獲忙到不可開交。船上人人開懷大笑,口袋滿滿。惟獨這親戚每次下漁獲,都一副若有所思。剛開始親戚狀況還好,但漸漸的,嘴角微笑感覺很空洞。
往往在繁忙下貨時,親戚就坐在船尾默默看著海,抽著菸。大家一度以為,親戚是累了,畢竟當時船隊一次都是六、七艘船出航,指揮起來是很繁重的工作。
有一日,漁船滿載下貨,船上港邊盡是吆喝聲此起彼落,陳伯親戚照舊坐在船尾抽菸。但奇怪的是,親戚就抽著菸,一直看著船尾下方的水面。
由於日頭已落,水面上一片漆黑,大家不知道他在看什麼,以為是在放空發呆。
突然間,陳伯親戚回頭,向正在忙碌搬漁獲的陳伯一行人說:「跟你們阿嫂說,好好過日子,別太想我。」說完,大家還一頭霧水時,刷的一聲,陳伯親戚就在船尾坐著的地方,順勢滑下海裡。
船上人員看到,連忙大喊有人落水,趕緊叫旁邊的人打開全部的探照燈,呼叫眾人趕緊跳下海找人。
奇怪的是,那親戚竟然在水下憑空消失。明明是在港內,船就靠在岸邊,水不深,也沒海流把人帶出港,但就是找不到人,甚至連屍體都沒看到。
照道理說,如果在港內失足落水,屍體一定會在港內找到。但親戚就像是人間蒸發,一直沒找到任何關於他蹤影的蛛絲馬跡。
事情發生兩天後,確認兇多吉少,最後只好跟親戚太太告知應該是天人永隔了。沒想到親戚太太並沒有悲痛不已的反應,只有含著淚默默哭泣。
鄉民認為,親戚太太是無比堅強的女性。但是陳伯說,那次他跟著某位長輩去親戚家探訪問候,無意間聽到阿嫂(親戚太太)跟長輩說:「我們早知道會這樣,沒想到碰到了,還是悲痛。」
由於事發當時,陳伯也在船上,阿嫂的話如同疙瘩,這疙瘩讓他很不舒服,於是就找那名長輩把話講開,希望不會有陰影。但是沒想到,後來知道詳情,心中陰影更大。長輩坦言,原來那名親戚是去「借魚」。
「借魚」這件事,聽說是澎湖當地信仰中,很特殊、很神祕的儀式。既然是「借」,那就是必須要「還」。
但是要借的話,是跟誰借?是溫王神?還是海龍王?至於還,要怎麼還?用家裡男丁的香火?還是用自己的命?
陳伯追問長輩,長輩只講一半話,剩下一半卻搖頭不說,絲毫不透露一字一句。長輩告訴陳伯 就讓「借魚」這種不好的事情,消失在這人世間中,才是對的。
陳伯回憶,長輩說這親戚會去「借魚」,是因為當時一家老小都快餓死,加上算命仙的一番話,讓他受到了打擊,所以就用「借魚」這個儀式想扭轉乾坤。
「借魚」之前,他們家徒四壁,老小沒飯吃,快餓死。「借魚」之後,他們有了四、五棟房產以及船隊,最後卻意外死去。這之間的過程,只有短短不到五年時間,留下太太與兩、三個女兒在人世間。
縱使有家產萬貫,也還是淒涼哀傷。那名親戚消失海中之後,船隊出海的漁獲就開始變得不好,親戚太太沒半年就解散了船隊。
這時,陳伯也看透了一切。如果富貴如雲,倒不如活得自在,於是上岸當起建築工,不再去當那個害怕有去無回、死無全屍的漁工。
我能有機會聽澎湖人攤開講當地怪事,真的很難得。記得我聽完「借魚」這事,過沒幾天,天氣正熱,我躲在工地附近的空房間看書打瞌睡,冷不防從天花板縫隙掉下一只將近二十公分的大蜈蚣。
大蜈蚣剛好掉在我躺的位置前沒幾步,當時真的嚇到我衝出房間,一直摸身上有沒有其它蜈蚣。那時候,陳伯和姪子來送便當,看到我因為大蜈蚣嚇得像個娘們哇哇大叫、奪門而出。
他們哈哈大笑,問我怎麼沒抓起來找酒泡?我才反問:「原來離島也有這種土方子藥酒?」於是,陳伯與姪子就講了他們家族的一個奇事。
原來陳伯家族在澎湖是望族,陳伯的奶奶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日子,體弱到隨時往生都不稀奇。那時候沒有什麼安寧醫療的觀念,只要老奶奶有緊急的狀況,家人都是盡全力搶救。
家人請的醫師,跟陳家人講:「老奶奶的命要續,就是要有吊命的藥方。一般來說是用人參,但是對於在澎湖島上的氣候來說,人參的效用對老奶奶的影響不明顯。以中醫的學理來說,通常可能需要就地取材的藥方。」
陳伯的姪子說,澎湖有很多無人小島,且多數無名,他常駕船去遛達,記得有一回到某島,剛入草叢,就發現草叢騷動不已。仔細一瞧,一大片草叢都是蜈蚣,數百、數千、數萬頭鑽動,看得讓人汗毛直束。撇開小的個體不說,最粗者寬有兩指、長一丈,嚇得他趕緊跑回船上。
當年醫治老奶奶的中醫師,聽聞此事,決定利用蜈蚣的藥性。首先請陳家人確認蜈蚣多的無人島位在何處,再叫陳家人駕船,帶上一兩籠甚至更多的雞隻,野放無人島,兩週後再抓雞回來。
通常雞隻不是被蜈蚣咬死,不然就是吃太多蜈蚣而毒死。最後剩下一、兩隻雞,就是能當藥引子的「藥引子雞」。利用兩種生物習性相剋的道理,可製作藥方。說也奇怪,這種藥雞,多是公雞,僅有一隻母雞活下來。
雖然這名中醫師像是土郎中,但是如他所言,「藥引子雞」帶來奇效,讓陳家老奶奶的命拖了一段時間。但不知是人壽該盡,還是以毒攻毒的療法影響,最後老奶奶還是走了,但也熬過了快大半年,算是讓人意外的結果。
後來,吃蜈蚣的「藥引子雞」有段時間在澎湖變成很寶貴的藥材,陳伯還記得要用同重人參或銀子銅錢才能購得。據說後來也有親朋好友知道了那座蜈蚣島,於是登島狂抓蜈蚣泡藥酒,賺了一筆錢。
這些故事,是我在西嶼工作時,曾聽聞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