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敬堯作品《神話臺灣：原鄉動植物的魔法書》
書中作品〈海神之歌〉
書寫主題是洪水神話
描述開天闢地之後
萬物遭遇大洪水的詩歌創作
二〇一八年，筆者在蘭嶼田野調查的過程中，得知族人不食鰻魚的傳統習俗，食之可能會導致食物匱乏。在古代神話中，躲藏於小蘭嶼的魔蛇「卡姆拉」（kamola）可以快速潛游水中，被視為像是巨大鰻魚的姿態。
有關鰻魚的恐懼信仰，可以與臺灣原住民族群共通的「洪水神話」產生連結。據說，遠古時代，曾經有大洪水淹沒陸地，導致人們驚慌登山避難，或乘搭船形物體漂流。
大洪水，從何而來？不同族群有不同說法，例如神靈發怒、火山爆發、地震等等原因。其中，有一個極為特殊原因，則說是「大鰻」造成洪水，流傳此說法的族群例如阿美族、鄒族、卡那卡那富族、拉阿魯哇族等等。而排灣族舊筏灣部落傳說是上古魔物「達洛凡」（tarovar）造成大洪水，依據怪物名稱的發音推測可能也是鰻魚形貌。
大鰻，為何造水釀災？不同族群有不同的說法，版本各異。其中，阿美族奇美部落自古流傳的洪水故事，涉及天界交通、神靈戰爭、資源爭奪、求生意志……等等主題，故事曲折跌宕，張力十足，雅俗共賞的通俗情節適合現代人接觸認識。
以下，筆者綜合整理日治時期的文獻紀錄，概略簡述此故事情節：
「太古時代，天界有一對男神與女神藉由黃金天梯前往地界，降臨在現今花蓮縣的三笠山。雙神生下了一男一女，並且在山林間建造大屋，飼養了山豬、水鹿、梅花鹿、鳳頭蒼鷹、伯勞鳥……等等動物，生活自給自足，安居樂業。某日，地界的流浪惡神家族，向男女雙神索取這些動物，雙神嚴詞拒絕。惡神勃然大怒，便在東海岸呼喚海中的「深海的鰻母神」（阿美族語：ina no toda no riyar），請求海神毀滅雙神家族。海神允諾下一次滿月之夜，就會召喚海水淹沒陸地。毀滅時刻將臨，東方傳來大水轟隆聲響，惡神家族得知計謀將成，於是就提前上山避難。當大水淹來，雙神想帶孩子逃走，但孩子剛好離家去遊玩而找不到。雙神無可奈何，只好攀上黃金梯返回天界。雙神留在地界的兩位孩子，眼見大水勢不可擋，只能搭乘放在庭院的臼，藉由臼的船型構造漂浮水面。最後，他們安全抵達了現今花蓮縣的奇拉雅山，居住於此，養育後代，子孫綿綿不息。」
故事中登場的神靈，各自有名稱。來自天界的雙神，男神名為「Kakomodan Sapaterok」、女神名為「Foday Hafus」。流浪惡神家族，則以「Kafid」為首。引發大洪水的鰻神則有數位，包含「Kosomator」、「Mahengheng」、「Malimokas」等等海神。
奇美部落的始祖神話，是在日治時期才有初步、較為系統性的文字紀錄，重要文獻包含《原語臺灣高砂族傳說集》、《蕃族調查報告書》、《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》……等書，當代學者黃貴潮《阿美族口傳文學集》也採錄了相關傳說。
初步探索這個洪水神話，有一個前提基礎需要認識。那就是神話傳說會因不同立場、不同族群、不同講述者而產生差異。例如，奇美部落版本中的反派惡神是「Kafid」，但是在同族的馬太鞍部落、南勢群，則被尊奉為狩獵與漁撈之神。
奇美部落流傳的鰻神形象極為具體，甚至擁有獨特神名，是目前臺灣原住民族群的洪水神話中對於肇災大鰻最鮮明的描繪。並且，神話還指出鱸鰻之神的起源即是東海，與現代調查鰻魚繁殖地是馬里亞納海溝的方位很符合，令人感到不可思議。
傳說中，鰻神引發之水持續沖刷東海岸，造成平緩地形，也就是現今的奇萊平原。花蓮的秀姑巒溪險峻湍急，據說也是大鰻翻身而造出特殊地貌。
鰻神非凡，凜然不可侵犯，因此衍伸禁食鰻魚的禁忌。據說曾經有阿美族人食鰻佐酒，導致粟米短缺，被認為是觸犯了鰻神而被處罰。同樣的概念，也顯現於卡那卡那富族文化中，長者認為食用鰻魚，可能會導致大飢荒。
神話中，不同神靈家族之間，因為搶奪自然資源，導致洪水氾濫人間。這段情節，則展現於阿美族狩獵文化對於獵場的劃分。
傳統上，阿美族各部落有各自歸屬的獵場，若要進入其他部落的獵場狩獵，需要徵得對方的許可，也有可能要繳交部分獵物給對方。這是基於公平公正的原則，也是為了避免人類過多活動造成自然資源枯竭；神話洪水釀災，是提醒人們如果濫用資源，或許將會面臨不可預知的災害。
現今全球化時代，因為人類活動導致棲地破壞、生物多樣性喪失、生態系統失衡。如何提醒人們面對這些危機，或許洪水神話可以成為洞見深刻的一種啟示。
臺灣古人逃避水災的過程，有各種曲折情節。例如，高雄山區的卡那卡那富族能逃過一劫，是一位名叫「瑪夏」（Masia）的少年驚見巨鰻阻塞河道，緊急呼喊族人逃避。雖多數族人幸運逃至藤苞山，少年卻體力透支而一命嗚呼。族人感念少年恩義，便將居處命名「那瑪夏」（Na-Masia），即是高雄市那瑪夏區的名稱由來。
臺灣各地，皆有大鰻魚危害的傳說。為了探查鰻神的祕密，我曾走訪新北市的楒仔腳溪谷，名為「鱸鰻潭」的禁地。據說此處，昔日曾是巨鰻神靈的棲息地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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典故：《蕃族調查報告書：阿美族奇密社、太巴塱社、馬太鞍社、海岸蕃》
原著：臺灣總督府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
出版：西元1914年（大正3年）
編譯：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
〈傳說〉（摘錄）――「奇密社」
太古時代，神靈Kakomodan Sapaterok、Foday Hafus帶著兒子Sera、女兒Nakaw下凡到Tawrayan（Takay之西）生活，並且飼養著從天上帶來的豬和雞。有一天，神靈Kafid、Akah不知從何處來到Tawrayan附近獵鹿，路經Kakomodan Sapaterok家門時，無意間發現了豬和雞，非常開心，心想若飼主能割愛不知有多好，於是走進Sapaterok家交涉。但飼主認為讓渡以後，又無替代品，實在是不可行，於是拒絕了對方的請求。Kafid和Akah也因無法稱心如願而懷恨在心，進而尋求海神Mahengheng、Mariyari'、Malimokas，以及Kosomator等的幫忙，希望Sapaterok家從此一無所有。
首先，祂們呼喚海神前來，然後告知其計謀。海神也很爽快答應並說：「五天之後，即月圓日那天，海上必起keng keng聲響，是時，應得逃往星星高掛的山頂。」Kafid和Akah聽了非常高興，而且未到第五天就往山裡去了，快抵達山頂時，突然聽到海嘯聲，接著海浪節節升高，似乎即將吞沒Sapaterok的家園。是時，Sapaterok、Foday Hafus好不容易找來梯子爬到了天上。由於事出突然，根本來不及關照孩子，等到災難遠離，才擔心起失蹤的孩子，慌張地大聲喊叫，可是卻毫無回應。二神儘管為此煩惱不已，但也無濟於事，只好聽天由命。
數日後，洪水消退，Sera和Nakaw兄妹因思念父母，再度回到Tawrayan，但 因不見父母蹤影，兩人悲泣地返回人仔山（Langasan）。此處乃是洪水來襲時，兄妹倆乘坐庭院的臼（dodang）隨水漂流所到達的地方。原本Kafid和Akah拜託海神興起海嘯是想傷害Sapaterok一家，不料卻讓他們逃跑了。憤恨情緒於是更加高漲，爲追逐祂們，還故意讓洪水四竄，但因大水皆往北方匯流，造成山林坡地頓時崩塌而形成一片平野，此即花蓮港平原之由來。
雖然Sera和Nakaw平安地漂流到人仔山，但此處卻無人煙，兩人不得已只好打破兄妹通婚的禁忌，在Mitonomangohahay結為夫妻。由於擔心受到神靈懲罰，行房時，還刻意將舊草蓆挖孔放置於兩人中間，以避免胸部和腹部的接觸。不久之後，Nakaw有了身孕，更加注意身體的保養照顧。但不知何故，臉部不僅腫脹，還奇癢無比，甚至波及內耳，以手指挖，還挖出圓形的小顆粒物，心裡雖感納悶但仍將之丟棄地上。不久之後，該顆粒物不但冒芽還長出果實，此即粟的由來。
【報導人：Taay、Kacaw】
【譯註：Takay即「迪階」，又稱「迪佳」，位於今花蓮縣玉里鎮三民里一帶，民國六年時曾改稱三笠，臺灣光復後易名三民。人仔山，現今的奇拉雅山，位於花蓮縣瑞穗鄉奇密社附近。】
◆何敬堯註解：《蕃族調查報告書》與《原語高砂族傳說集》提及阿美族奇密社的古神是利用「梯子」來往天界與地界，其族語標示是「kawaɭ／kawal」，這個字在阿美語是「梯子」的意思，同時也隱含「竹製梯」的意思，可以推測阿美神話中的天地之梯即是「竹梯」。並且，這個語詞與達悟族語的「泰山竹」（kawalan）讀音類似，以及達悟也有「天界的祖父神以泰山竹（kawalan）置地界造人、天女以八芝蘭竹（kaoy）作為梯子來往天界與地界」的神話，所以我認為阿美與達悟的天梯說法可以並列觀察。並且，奇密社傳說Kafid是導致洪水發生的惡神，但在馬太鞍與南勢阿美則認為是「狩獵與漁撈之神」。至於海神的詮釋，我比對其他的文本，海神「Kosomator」另外有「Kodem matoda」、「kosoŋ matol̥a」等等拼法，其概念一致，都是表明海神的名稱。分析「ma-toda」的語法，阿美語的鰻魚是「toda」，加強表示海神是鰻魚的身分。至於文本中，Sera與Nakawa居住的「Langasan山」，現今的漢名即是「貓公山」。
◆神話座標：花蓮縣瑞穗鄉奇美部落（奇密社）
→電子地圖網址：https://www.google.com/maps/d/u/2/edit?mid=1HDwWCNkyhLHGNhQnhn2WR6KFsx1xP_c&usp=shar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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