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敬堯作品《神話臺灣:原鄉動植物的魔法書》
書中作品〈天女之梯〉描述遠古神界傳奇。
筆者接觸部落生態奇譚的契機,始於狐狸。因為筆者閱讀蘭嶼介紹書籍,常見達悟族人獵狐之事。但是據我所知,臺灣各地皆無原生種狐狸棲息,為何會有此事?
二〇一八年,筆者前往蘭嶼進行田野調查活動,疑惑終於有所解答。達悟族俗稱狐狸,其實是指「果子狸」(亦稱白鼻心),屬於食肉目靈貓科中小型哺乳動物,族語稱呼「pangahpen」。俗稱狐狸的理由,筆者採錄族人姆里塔(Mulita)一種說法,據說以前漢人教師來島上與族人交流,轉譯果子狸的漢名時,誤稱狐狸,從此相傳至今。
關於果子狸的傳統生態知識,經常連結至「阿尼度信仰(anito)」。族人咸認這種動物乃鬼靈「阿尼度」飼養的牲畜,不能隨意獵捕,否則將受災殃。此想法具有宗教意涵,同時也反映了部落自然資源資源管理系統與實踐。
除此之外,筆者田調過程,也深刻感受到部落世界觀中另一種更強大的靈性存在,是竹子。
在漁人部落,族人姆里塔先生帶領辨識山路上各種植物,途經一處竹林,他恭敬地說:「蘭嶼的竹子,不會刻意種,這是很神聖的,這是我們的神話。」當時,我深深感受到言語中飽含的虔誠心意。蘭嶼神話中「竹生人」是知名的主題,當我聽聞族人如此講述人與竹的互敬關係時才深刻體會神話的重量。
傳說太古時代,從南方海域來了一位擁有羊角頭的「羊仙人」,異人創造了小蘭嶼、蘭嶼島。接著,天神讓竹子在蘭嶼發芽,誕生出人類始祖。竹生人是古代神話,情節雖不可思議,但依然在今日蘭嶼具有深遠的影響力。
泰山竹的族語是「kawalan」,也是當初天神讓始祖誕生之竹。八芝蘭竹,族語是「kaoy」,在大船招魚季,其竹莖製成的竹筒要盛放雞血,塗抹小船作為祈福意義。
竹是眾靈之梯,具有神聖無比的意涵。有關竹的傳奇,最有名的故事是「天女下凡」。筆者在漁人部落調查時,印象極為深刻,因此寫成此篇章。
據說,對愛情失望的天女,沿著長竹飛回天界之後,竹子便消失,只留下竹根處變化為巨大三角岩(igang)。今日,巨石依然矗立漁人部落海灣處,部落名稱地標也有天女浮雕紀念此事。
達悟族的誓約文化,人們耳熟能詳與飛魚神約定捕食飛魚的傳統規範。其實,天女神話也屬於一種誓約的告誡,婚姻不可兒戲,夫妻承諾是重要的締約,雙方互敬互愛即是婚姻的重要基礎。
中研院學者採訪族人歌唱天女奇譚,歌詞有一句:「我夢見前院豎立著一根竹子」,達悟語記錄竹名為八芝蘭竹。由此可知,八芝蘭竹與泰山竹同樣,也是天界與人界連結的通道,並且與天女神話息息相關。
天界渺茫,卻仍與人界相通,作為溝通管道的泰山竹與八芝蘭竹,皆具備神聖分量。但兩者型態差異,也影響了族人賦予兩者不同的意義。
泰山竹比八芝蘭竹還要粗壯,植株徑粗可達十五公分。但八芝蘭較矮小,徑粗大約五公分左右。因此,神話故事中的泰山竹,因為竹大而能孕育始祖。以及,朗島部落的「鮪魚人神話」,提及魚人之子夢到父親會顯靈託付魚鷹,以鳥爪抓取泰山竹攻擊敵方。家中若有孕婦,可立泰山竹於家前,防範「阿尼度」、「風寇」之類的怪靈靠近。泰山竹稈壁厚實堅韌,適合作為阻隔惡靈、外部敵人的工具。在建築材料上,主屋旁的工作房、涼亭的傳統製作方法,屋頂會鋪蓋八丈芒、白茅,再以泰山竹夾捆固定,也是因應泰山竹的強壯外顯的特質。
至於八芝蘭竹,則被賦予了內在精神能量的展現。例如,《蘭嶼島雅美民族植物》提及,年長者患病,可將八芝蘭竹接上金片,掛在脖頸,期望能讓呼吸順暢,延長壽命。八芝蘭竹能調理人體機能,也許是從天女神話中衍生出竹稈有法力的想法?八芝蘭竹,象徵了天女能施展奇妙法術的存在,並且更具備聖潔的意義,所以蘭嶼祭典會使用八芝蘭莖筒祝福豐漁。
作品之中引用的典故如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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典故:《妖怪臺灣地圖》
作者:何敬堯
出版:聯經出版社,2018年
〈漁人部落傳說:仙女下凡〉(摘錄)
大洪水曾經淹沒蘭嶼,當海水消退之後,有一對孤苦無依的兄弟定居在漁人部落的海邊岩洞。天神憐惜他們過得艱苦,於是派了兩名仙女姊妹下凡,命她們與這對兄弟成親。
天空降下綠色的竹子,直直插入海面,天上的仙女就順著竹竿降臨人間。原本依照天神安排,姊姊應該嫁給大哥,妹妹嫁給小弟,但是姊姊卻對小弟一見傾心,堅持與小弟結為連理。妹妹眼見對象被搶走,怒不可遏,轉身返回天上。
小弟與美麗仙女完婚之後,就與妻子搬家到山上的小凹地,生活過得越來越富足。他們不需要上山下海去尋找食物,只要用餐時刻一到,仙女妻子就會端出一盤又一盤的豬肉、羊肉、芋頭、鮮魚……等等山珍海味。作為丈夫的小弟對於不愁吃穿的生活很滿足,但是依然困惑這些食物從何而來?當他詢問妻子,妻子則說:「我們家後方有一個倉庫,我都是從那裡拿出東西。但是你千萬不能打開偷看,否則會發生恐怖之事。」
儘管仙女慎重囑咐,她的丈夫依舊好奇,就在某天偷瞧了倉庫。沒想到他看到倉庫內有無數的僕人正在殺豬、宰羊、製作芋頭糕。他眨眨眼,定睛一瞧,發現那些僕人竟然是蛇、螞蟻、臭蟲,他嚇得大喊一聲。那些僕人聽到喊叫聲,受到驚嚇,於是就化成煙霧,飛回天上。
當仙女發現丈夫打破禁忌,非常生氣,於是也返回天界,獨留懊悔的丈夫。據說他們所生下的後代,也成為漁人部落裡的其中一支家族。
當初仙女降臨人間的竹竿矗立在部落前的海岸,竹竿雖然不見了,但是竹子末端化為堅硬的岩石,依舊聳立岸邊,達悟語稱它為「Igang」(發音類似「伊槓」),是漁人部落極為顯眼的地標。至於仙女和小弟生活的凹地,則名為「Do-Tazak」,意思是「天使之家」。
【講述者:謝天義(漁人部落族人)】
【採訪者:何敬堯】
【採訪日期:2018年10月15日】
◆神話座標:蘭嶼漁人部落
◆經緯度座標:
22°01'37.6"N 121°32'37.9"E
22.027098968452137, 121.54385154365721
(標記Google Map電子地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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典故:〈雅美族漁人社的始祖傳說〉
作者:劉斌雄
刊登:《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》第50期,西元1980年
〈天女下凡傳說〉(摘錄)
他們吃完了飯,先生就唱起歌來。歌詞是這樣:
我夢見前院豎立著一根竹子(kawoy),不知是什麼意思?
它原來就是天女下降的路標,她皮膚潔白光亮如鏡。
你們不要來,不要靠近我,因為我的皮膚被天上的太陽所曬黑,
如太陽照不到的陰影地方一樣黑。我覺得很不好意思,
這是因深怕肚子餓,所以在海嘯退後,拼命工作所致的啊!
先生又位他們的食物而高興地唱,歌詞如下:
是我在作夢吧!我居然成了親。
當西風吹來時,彷如家有籬笆,有了屏障。
她凡事比我高超,皮膚潔白如明鏡。
如在天上一樣有取之不盡的佳餚:有大肥豬、飛魚、方頭魚。
昔時我在海邊撿東西吃,如今不再憂慮無東西吃了。
他太太又回唱,歌詞如下:
醒醒吧!不要貪睡了。我要唱歌給你聽,唱我曾在天神那裡聽到的歌:如果我看到有人上山,手裡拿著鐵製的掘棒,便不願多看,但如果我看到十來個人,身穿藤製盔甲為砍船板而上山,則我願使巧匠把彎曲的船材弄直,不會遭到意外的挫折,很快的完成大船。我喜歡看船的兩邊排著兩隊人,相對喊叫著船一直前進,他們奮起自己的精神,使身上的病消失,所以我們制定大船完工時,必須有這樣的慶祝活動。
他回唱太太的歌時,歌詞是這樣的:
我在你面前時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,因為我猶如被天上的太陽烤似的一般黑,我樣樣都不如你,使我感到莫大的羞愧。我現在連豬、山羊,什麼都沒有了,我高攀的娶你實在不好意思,但願我們心心相印,不負天神的恩賜。
【報導人:呂智明(si Apen-Awoman,1916年出生)】
【採訪者:劉斌雄、施學來(si Rikton)】
【採訪日期:1957年】
【翻譯者:廖株(si Apen-Mangavat)、董瑪女、劉斌雄】
◆神話座標:蘭嶼漁人部落
◆經緯度座標:
22°01'37.6"N 121°32'37.9"E
22.027098968452137, 121.54385154365721
(標記Google Map電子地圖)
→電子地圖網址:https://www.google.com/maps/d/u/2/edit?mid=1HDwWCNkyhLHGNhQnhn2WR6KFsx1xP_c&usp=shar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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